其實最初決定移居山林，心還是懵懵懂懂的
只是因為一些境遇，中年以後的人生乾脆換了劇本
這劇本一翻開來，很快就受到大自然的召喚
隨著時間愈走愈深，也愈走愈往內
不單總是在空靈裡得到身心的撫慰和滋養
也更精微感受到地球真的是活的，大地是那麼溫柔的母親
而且動物有靈，植物有靈，萬物皆有靈，真的都不是朗朗上口而已
土地一直在教導我很多很多的事，透過各種經驗，驚喜或突發
那些聽得見的聲，甚至聽不見的音
我也都慢慢的能…聽見了
在這條回歸自然的道路上
農事當然不是唯一可行的作為
不管是秀明、自然農法、樸門
重點根本不是妳在做的，是什麼
而是妳用多少的妳？在經驗那件正在做的小事
是否是全部的妳，不只妳的身體，還有妳的心、妳的靈
完完全全的沉浸在眼前這件小事的 全部
全然的臨在，才可能瞥見一點點生命的本質
那種說不出來的，也無法言說的
充滿了整個空間的，無限的 寧靜 與 喜悅
前幾天在台東都蘭的 野土野燒製陶
就讓我渾身內外，淋漓盡致地享受了如此這般的 完整體驗
藝術家吳其錚在他駐村三年的月光小棧
引領我們從身體所在的當下，汲取腳下的泥土
從海灘撿拾回來自己的石頭，手握石頭搗碎土塊
和水揉成土團，撿樹枝當工具，徒手捏塑各自的造型
一尊尊從每個人手心誕生出，根據內心草圖或即興成形的黏土泥偶
成群結隊的圍著營火站成一圈，烘烤晾乾準備孕育他們的新生
大夥再一起到森林周邊採集斷裂的林木，分解成一段段木頭枝條，從粗到細分類疊放
在層層疊疊交錯堆柴的坑窯中，趁隙塞入自己的土胚寶寶
接著請部落長老 啟動野土野燒的重頭大戲
先以南島阿美語向天地、向祖靈傳誦敬拜與祝禱
然後在長老的吟唱聲中，點燃窯內滿坑滿谷的薪柴
火苗循著圓心疾速繞圈，瞬間串起狂野的烈火，火星們也輕快飛舞著奔向天際
那一剎那，無以言喻的感動，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念頭、連呼吸都休止了
火焰中繚繞上升的縷縷白煙，在黑暗中格外的使人明白，我們與本源始終連結的這條道路
阿美族長老動人的音聲，與西班牙友人彈奏著吉他的唱和
為整個驚心動魄的燃燒畫面，融合了在地部落、村民與天地間的共振
而在熊熊火焰中浴火燃燒的手作土偶們，在暗夜裡靜悄悄地熬過高溫的焠鍊
光憑想像都已格外的淒美
更不用說他們的生命，真實經歷了火焰的燒灼，直到木頭成為灰燼
隔天早晨終於在陽光下，有如出土的考古文物
一個一個從還在冒著煙、火燙的草木灰裡翻找、挖掘出來
這窪坑窯，儼然就像大地母親的子宮，陶孩子們從中分娩產出，穿越火焰獲得重生
這是製陶，卻遠遠超越製陶，是觸及靈魂深處的，完整的體驗
整個過程親手取自土地本有的資源，最終也將會全部回歸
面對大自然，妳不可能不打從心底湧出尊敬、謙卑、與感恩
而這也是我透過電窯做陶四年多，以及去年親手打造柴窯、燒陶出窯的經驗後
更深一層的靠近土地、源自天地的創作感動
這個歷程不僅只是儀式性的
儘管儀式本身充滿文化的內涵、族人的詩意、部落的隱喻，足以叫人俯首稱臣的讚嘆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這個過程打開了一條路
是通往更原始、樸實、本來的生命狀態，去覓見真實的自己
同時也領悟到身體是天然的樂器，也是神聖的法器
雙手和聲音，不僅能成為治癒的力量，也是打通宇宙、連結天地的管道
而純淨美好的音，甚至能穿透靈魂與時空，消融那些卡在內心的因
我深深感謝這次野土野燒給予我的生命啟發
都蘭乾淨的天空、遼闊的大海、靜謐的山林
讓我能更放鬆又專注的，以全部的我來感受單純的美好
在全然的沉浸中體會到，愈單純的，蘊含著愈深奧的智慧
往內走，是一條回歸真實本我的道路
我想要的越來越少，我卻因此得到了越來越多
從今爾後，除了繼續與植物、與動物歡喜的相互依存
我也會與土地、與天空、與看不見的更大力量，更深的融合
直到這個我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不見
整個世界只剩 無限 寂靜
